“就在来上海的这几天，我会出汗了！”坐在轮椅上，小董戴着气动手套、对着屏幕进行脑机接口康复训练。忽然，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脑门，那层细细渗出的汗水让他欣喜万分——自从2020年遭遇车祸高位截瘫以来，这是他四年多来，身体第一次出汗。
一年前，作为上海首例脑机接口临床试验受试者，38岁的小董在华山医院接受了脑机接口植入手术。经过术后一年的康复训练，小董原本无法抓握的双手，不仅可以捏起小钢珠、小药片，还能握笔写字。更可喜的是，脑机接口正在让他全身神经悄无声息地慢慢恢复，曾经大小便失禁的他，如今已可较为规律地自主排便，甚至腰腿部有了一些虫爬的刺痒感。
小董在进行脑机接口康复训练
昨天，小董在华山医院完成了术后一年体检。初步检查结果验证了他的感受：手部运动评分较术前提高20分，脊髓损伤程度从B级将为C级——这意味着有了神经重塑的迹象。
“这真是奇迹！”小董在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时激动地说，“一年前，我无法想象会有今天，是科技给我带来了生命的新希望。”
车祸瘫痪四年多，1%的希望也要争取
“你摸下我的手，现在有点温热了，不像以前那样冰凉。”眼前的小董，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希望，与一年多前的他大不一样。
2020年8月，小董从老家河南新乡去新加坡务工已有四年多。一天早上，他冒着大雨赶去上班，不幸遭遇车祸。“等我醒来，已经躺在ICU（重症监护室）。”小董一下子从一个30多岁的壮汉，变成了大小便失禁、生活无法自理的颈椎高位截瘫病人，体重从近60公斤跌到29公斤。
不过，积极乐观的个性让小董不断寻找改变命运的希望。常规康复治疗没有效果，他就从网上寻找线索，尝试干细胞移植、神经修复等新疗法。去年3月，他看到清华大学洪波教授团队在北京成功将植入式无线脑机接口NEO系统植入与他相似的高位截瘫患者老杨颅内——通过锻炼，老杨可以喝水、抓物、抱孙女。于是，小董想方设法联系洪波团队，终于在当年9月底联系上了。
经评估，小董被确认适合入组临床试验。一个月后，他来到上海华山医院，成为全国第三例、上海首例植入NEO的患者。“说实话，进手术室前我心里挺害怕的，毕竟要打开天灵盖。”他说，瘫痪在床，连翻身都要人帮忙的日子太痛苦了，“只要有1%的希望，也要争取”。
植入手术很成功，小董至今惊叹于身体的复原速度：一周伤口就基本长好，不到一个月就开始锻炼了。
这款让小董重拾希望的脑机接口系统NEO在上海完成研发和型式检验，去年8月成为全国首款进入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批“绿色通道”的脑机接口产品，将在上海进行产业化。
每天4小时训练，半年后可抓取小钢珠
在父亲的帮助下戴上气动手套，用自己最灵活的左手小指，在平板电脑上熟练点击康复训练的“开始”键，小董握住一个圆柱体，开始凝神锻炼——
当小董用力专注时，电脑屏幕上的柱状条就会显示满格；只要他一说话分神，柱状条就会往下落。专注几秒钟后，手套会带着小董的手指进行抓握练习，直到他脸色松弛下来。
这样的训练，小董一天要做两次，每次2小时：反复通过意念让大脑释放抓握、放松的神经信号，驱动手套完成九宫格训练；将抓握物在9个不同颜色的格子间按要求移动，每次完成3轮共27组动作。
整个过程相当枯燥，不过小董却练得越来越有动力。短短一年，他手部的运动控制能力已明显增强。打开自己的手机，他向记者展示这一年来记录下的点滴进步：今年四五月，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，可以抓起小钢珠——这是训练中最难的一个动作；六月，他能握着记号笔写字了……
小董演示握笔写字（受访者提供）
那天，小董在硬纸板上写下了一封只有两个字的信：“谢谢！”他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，并把写信的视频发给了洪波团队。他说：“脑机接口不只是给我一个人，而是给全中国和我一样的患者带来了一个了不起的礼物，给了我们新的人生希望。”
重新感受温热，神经功能正在慢慢修复
除了核心训练，小董还搭配多种辅助锻炼，比如将脚绑定在定制脚踏车上进行下肢被动训练，利用单杠和哑铃锻炼上肢力量等。
“每隔一段时间，身体都会有一些好的迹象出现。”小董说，身体知觉的改善让他对未来充满信心——一年前，他的腿脚常年冰凉、毫无温度，如今全身温热感明显，肢体麻木感也有所减轻，甚至出现了好似虫爬的刺痒感；此前，他需要依赖开塞露被动排便，今年七八月起，他开始自主排便，而且间隔不断缩短；瘫痪后“失效”的排汗功能也在恢复，这几天来上海后，他的后背、手部已能正常出汗。
锻练进行到一个多小时，记者看到他的额头开始滴汗，颈背也现出细小汗珠。“洪波教授团队的博士们告诉我，这些可能是神经功能正在修复的迹象。”小董听说，北京的患者老杨在恢复抬腿前夕，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。
重拾信心，希望产品早日上市纳入医保
小董的康复进程离不开NEO临床团队的全程护航。术后不到一个月，团队便为他启动康复训练，工程师上门安装调试设备，定制个性化训练计划。“我的平板支架都是3D打印的定制款，既方便我触屏，又不会影响训练。”
一年间，北京、上海两地的科研团队通过远程监控系统，实时查看小董的训练数据，定期通过视频连线指导调整训练方案，还经常跟小董交流其他患者的进步，为他打气。
“我每天都像上班打卡一样坚持训练。”身体功能的持续恢复，给了小董更大的信心，他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。他希望，国产脑机接口产品能早日上市并纳入医保，让更多截瘫患者受益。他用自己的亲身实践证明，在先进技术、专业支持与自身的不懈努力下，高位截瘫患者的康复之路虽漫长，却充满无限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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